原载于社群杂志《方圆》2026年9月刊。发布于2026年9月1日。

我从陆地来到海上，城市好像变了一副模样。
在陆地上，城市的空间是连续的、不间断的。在上海，城市是一个巨大的范围，从重要地标向四周面状扩展，几乎把上海的一切都囊括进来了。但是，在我跨上沪芦高速，远离陆地，沿着东海大桥一直行驶到再也没有道路向前的地方之后，离开公路乘船继续向前，我终于发现——在海上的城市，是与陆地上完全不同的。
舟山群岛，这里是浙江的海上明珠。从宁波向外，舟山本岛、岱山岛、衢山岛、嵊泗列岛依次排开，一层一级，散落镶嵌在杭州湾外的大海里。舟山本岛距离陆地最近，通过舟山跨海大桥与宁波相连。在舟山本岛从西北到东南四十多公里的狭长陆地上，互相独立的三个城区：定海、新城、东港被海天大道串联起来，带上沈家门和朱家尖两个旅游小镇，它们共同组成了舟山市的主城区。在这里，城市不再像陆地平原上一样无拘无束，而是被丘陵和海水阻隔、挤压，沿着海岸、渔港和码头，在相互孤立的山岙里发展起来的。最后，这些城镇再被航线和道路串联起来，连为一整座城市。这些城市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，每块都不大不小，却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标签。
舟山本岛再往外，在这里，城市是需要被抵达的。这里散落着大大小小近千座岛屿，分属岱山、嵊泗两县。如果要从外部世界前往这些位于远海孤岛上的城市，只依靠公路已经不可能了，必须换乘群岛上特有的交通方式：轮渡。在沪芦高速的尽头，沈家湾客运站，这里开行有前往岱山、嵊泗各个大岛的客船航线。我第一次乘坐轮渡前往舟山的时候，在候船厅看着枸杞、绿华、花鸟、东极这些地名在检票口的大屏幕上播放着，我感觉它们的名字太美了，这些远在天边的地方，此刻又近在眼前。若要前往这些岛屿，需要提前买好船票，然后完成出发——乘坐——到达三步，在摇晃后抵达岛屿的码头。在这些岛屿上，城镇是一个很袖珍的概念，人口分散在各个或远或近的岛屿，每个较大的岛屿都有属于自己的乡镇，它们之间只能通过定时发船的轮渡航班相连。在舟山本岛、在近海岛屿、在岱山、在嵊泗，这些散落在海上的城市、乡镇和村庄之间的交通方式，与在陆地上的相比，是很不一样的。
在舟山市区、在舟山本岛的每个地方，都能感觉到大海的气息。柔和的海风萦绕在城市的上空，夹杂着一些大海的独特气味，让整个城市都浸透在大海温和的包裹里。在舟山新城和东港，我看到宽阔整洁的道路两边，建着富含巧思的公共建筑，还有连片却又分块的商场和小区。这里的人口密度是不大的，即使在最繁华的地方也可以舒适地散步。在这里，就连近海的岛屿也被一同纳入城区，以漂亮的跨海大桥与本岛相连，修起了现代化的道路、小区和学校。在沈家门，当我从普陀山坐最后一班渡轮回到半升洞码头时，傍晚七点，夜色初上，道路北侧的海鲜饭店和烧烤排挡已经摆出桌子、支起帐篷，打着灯光放着歌曲迎接客人，路对面就是已经寂静下来的、停靠着一排一排渔船的渔港码头。在定海，道路顺着河流修建，两侧生长着多变又有序的居民楼，悠然的城市就这样从海岸向内铺开。
在舟山群岛，每个片区、每座岛屿都相互分离，却又各具特色。我很喜欢舟山，在舟山本岛上的生活是很平静却又有趣的，它的距离感刚刚好，位于海洋和大陆之间的舒适区，既能享受被大海温柔怀抱在中心的感觉，又保留随时返回陆地的权利。离开本岛，越往外海，离世界的尽头就越近，直到抵达连轮渡都无法再前进的地方，眺望着一望无际再无遮挡的大海，身上那种从陆地上，因城市的巨大和道路的通达所带来的匆忙和急躁，就全都一扫而空了。

林七湖于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五日